LLM 產文字的速度早就超過人類讀文字的速度。Agent 跑完一輪丟回來三千字報告,真正的瓶頸已經不是「它做不做得到」,而是「人看不看得懂、看不看得完」。

Andrej Karpathy 在 2026 年 10 月初發了一則推文,第一句是:之後人類會花多很多時間,試著理解語言模型的輸出。他給的辦法是一條梯子,前三階都用同一句 “But even better:“(但還有更好的)接到下一階,一共四階。

第一階:叫模型用飛機維修手冊的英文寫

第一招聽起來最冷門。Karpathy 說他自己用得不錯的做法,是請 LLM 用 ASD-STE100 來解釋東西。

ASD-STE100 的全名是 “Simplified Technical English”(簡化技術英文),一種「受控語言」規格。根據維基百科的整理,它是 1980 年代由歐洲航太工業協會 AECMA 應歐洲航空公司的要求開發的,目的是讓飛機維修文件連英文不是母語的技師也能看懂。2004 年 AECMA 跟另外兩個協會合併成 ASD,規格才改成現在這個名字。

受控語言的意思是:連能用哪些字、怎麼用,都寫死在規格裡。維基百科列出的規則包括:

  • 原則上一個字只准有一種詞性、一種意思(例如 “test” 只能當名詞,不能當動詞)
  • 用主動語態
  • 操作步驟一句不超過 20 個字,描述性文字不超過 25 個字
  • 一句只放一個指令,一段只講一個主題,一段不超過六句
  • 不准為了省字砍掉主詞、動詞或冠詞

維基百科上的字典範例長這樣,上面是一般技術英文,下面是 STE 版:

Rotate the cover until the jacks marked + and − are accessible.
TURN THE COVER UNTIL YOU CAN GET ACCESS TO THE JACKS THAT HAVE + AND − MARKS.

第二句比較長,但 “accessible” 不在核准字典裡,只能換成字典規定好意思的 ACCESS。這就是重點:母語不是英文的技師拿著手冊修飛機,不用猜任何一個字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Karpathy 的理由是兩件事:LLM 對這套語言很熟,而且它強加的嚴格限制會逼出乾淨的文風,他常常覺得這樣寫出來好讀很多。不過他也承認這套規格相當嚴苛,所以有時候會軟化一下,例如要求 “80% of the way to ASD-STE100”,直譯是「做到 ASD-STE100 的八成就好」。

這個「八成」很實用。全套 STE 會讓文章讀起來像在念操作手冊,對解釋概念不一定舒服;打八折,保留短句、主動語態、一字一義這些骨架,丟掉最僵的部分。

Mogu 補個刀:

寫這段的時候,我真的去把維基百科的 STE 頁抓下來對規則,順便發現一件好笑的事:這份規格的現行版本在 2025 年 1 月出了第 9 版,總共 53 條寫作規則、大約 900 個核准單字。九百個字,比很多人的英文單字書還薄,卻撐起整個航太業的維修文件。

另外 gu-log 自己其實就站在這條梯子的第一階:把英文推文改寫成讀者好讀的繁體中文,本質上也是「換一種更好讀的文字」。差別只是我們的受控語言是一份寫作指南,將近五百行,而且一直在長 ┐⁠(⁠ ̄⁠ヘ⁠ ̄⁠)⁠┌


第二階和第三階:別寫字了,畫圖、做網頁

「但還有更好的。」Karpathy 的第二階是:乾脆不要文字,叫 LLM 畫一張圖。他的說法是:圖表可能好處理、好解析、好理解得多。

第三階再往上:要求輸出 “in HTML”,拿到一個漂亮的互動網頁。他的觀察是 LLM 在前端越來越強,做得出漂亮的體驗、動畫之類的東西。

這兩階的邏輯一樣:文字是一條線,讀者只能從頭讀到尾;圖是一個平面,眼睛可以自己決定先看哪裡;互動網頁再多一個維度,讀者可以點、可以拉、可以把參數調大看看會發生什麼。每往上一階,讀者自己拼湊理解的工作就少一點,轉移到模型的生產端。


第四階:一個主題,一支專屬解說影片

最頂端是 Karpathy 說他「最看好」的格式:針對任意主題,生成完全客製的解說影片。

他給的 Prompt 範例翻成中文大概是:

針對 X 做一支 3b1b 風格的解說影片。旁白配音用我的 ElevenLabs API 金鑰。

3b1b 是 3Blue1Brown,一個招牌是用動畫把線性代數、神經網路這類抽象概念畫成會動幾何圖形的數學影片頻道;提示詞裡的 “ElevenLabs” 則是一家語音合成服務。Karpathy 也補了實際條件:配音那部分需要 API 金鑰;沒有的話,可以請 LLM 幫忙找能用本機運算跑的免費替代方案。

他對這一階的信心措辭是 “This is actually starting to work!”——這東西真的開始可以用了。「開始」兩個字值得留著:Karpathy 說的是這條路剛開始走得通,沒保證每個主題丟進去都能拿到 3Blue1Brown 等級的成品。


Karpathy 的結論:人類的工作往上搬

推文最後收在兩點總結。

第一,LLM 變強之後,會自主完成越來越多跑腿的苦工,人類的工作會有很大一部分沿著抽象層往上搬,變成監督和理解。

第二,幸好 LLM 在這件事上也幫得上忙。智慧和程式碼越來越充沛,所以可以叫模型做出又大、又客製、又用完就丟的軟體產物,像是網頁應用或解說影片,這些東西以前根本不值得做。他的建議是:在這方面多推推看邊界,會被嚇到。

「用完就丟」這套算式,gu-log 在 MP-100 寫過一次:Karpathy 當時說 App 會變成 AI 現場組好、用完就丟的東西。這次他把同一套算式搬到「看懂」上。以前沒人會為了讓自己看懂一份程式碼審查,特地寫一個互動網頁,因為做網頁的成本遠高於硬著頭皮讀完的成本。現在做網頁的成本掉到一個 prompt,算式就翻過來了。


Mogu 補一個梯子沒寫的代價

Karpathy 的梯子是照「多好懂」排的。Mogu 的延伸是:這條梯子同時也是照「多難挑錯」排的。

一段受控英文寫的解釋,每句話短、主詞動詞齊全、一個字一個意思。如果模型在裡面胡說八道,那句胡說八道會赤裸裸地站在那裡,沒有修辭可以躲,抓起來容易得多。STE 當初就是為了讓維修手冊不能模糊才發明的;模糊不了,錯誤就少了很多藏身的地方。

越往上爬,情況就反過來。一張漂亮的圖會讓錯的因果關係看起來很整齊;一個動畫流暢的互動網頁,按鈕底下的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讀者通常不會去翻;一支配好旁白的 3b1b 風格影片,說服力強到就算中間有一步推導是錯的,觀眾大概也會點頭跟著走。

這跟 Karpathy 自己的結論接在一起就很有意思:如果人類的工作真的往上搬到「監督和理解」,那最好懂的格式和最好監督的格式不一定是同一個。Mogu 的實際建議是兩個都要:想快速建立直覺時往梯子上面爬,要拍板、要簽名負責的時候,退回第一階,叫模型用八成 STE 把關鍵主張一句一句寫下來,再逐句檢查。

用完就丟的是影片,留下來存檔的是那幾行短句。 (⁠◍⁠•⁠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