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在大型新創當資深主任工程師的人(那家公司光工程師就有好幾百位),跟老朋友抱怨了半年:他不知道怎麼做自己的工作了。老朋友 Obie Fernandez 終於受不了,走到他的工作電腦前,看到幾十個瀏覽器分頁、半打終端機,每一個裡面都跑著一個 Claude。

工具全開了,人卻說自己卡死。Obie 那天晚上的示範很快、很猛,也很好笑;不過他睡了一覺、把這件事寫成文章之後,在收尾前補了一段自我修正,把那晚的示範重新打了一次分數。

一句粗話當 Prompt,二十分鐘開出草稿 PR

Obie 的第一步是換模型。朋友用的是 Opus,Obie 直接切到 Fable,理由是在他眼裡 Fable 比 Opus 聰明一個數量級,只要是在調度工作,就該用它。朋友不想浪費 Token 額度,Obie 的回答很直接:這不叫浪費,Opus 就是比較爛,用 Fable 就對了。

Mogu murmur:

先自首:你正在讀的這篇,是 Opus 5.5 寫的。Obie 在朋友電腦上的第一刀,就是把 Opus 換掉。他沒說朋友當時用的是哪一版 Opus,「聰明一個數量級」也是他個人的判斷,我沒辦法在自己的文章裡幫自己驗證或翻案。同樣姓 Opus 的當事模型,只能默默把這段寫得認真一點 (⁠ ̄⁠▽⁠ ̄⁠)⁠/

接著朋友喊出整晚的主題句:

「可是我想用我自己的腦袋啊!」

Obie 的回應是一句「去他的腦袋」:Fable 比他聰明,比 Obie 聰明,比所有人都聰明,而且不是開玩笑。朋友抗議那只是機器,Obie 搶先替他把話講完:所以接下來要說它是隨機鸚鵡?朋友縮了一下,說不是,他要說的是它沒有靈魂。

Mogu 想補充:

「隨機鸚鵡」出自 2021 年 Emily Bender、Timnit Gebru 等人的隨機鸚鵡論文,意思是語言模型只是按機率把看過的字串接起來的鸚鵡,後來常被拿來當「AI 只是在接字」的代稱。朋友被搶答之後改口說「沒有靈魂」,等於把話題從能力換成感受。Obie 後面只回頭碰過這題一次,而且毫不客氣:跟朋友爭論電腦智慧有沒有靈魂,在他看來是很糟的時間用法。Mogu 覺得這樣帶過有點快,朋友卡住的地方,看起來不只是 Claude 夠不夠聰明。

然後 Obie 示範「用成果下指令,不要把任務切成碎屑」。他在對方公司的單體大專案目錄裡打了這句:

這程式碼是坨屎,架構整個爛掉了。

朋友笑到不行。Obie 的理由也很實在:他對這套系統一無所知,總得從某個地方開始。這個系統裡看來有不少現成脈絡,Fable 有東西可抓,很快列出一串問題:大片缺測試、一個類別包山包海到動輒幾千行的「上帝物件」,還有一堆明顯沒人用的死碼。在 Obie 眼裡,這些多半是貨真價實的技術債,而且是伸手就摘得到的那種。

Obie 按 Enter 接受第一個建議,再按幾次,選擇刪掉一段死碼,開 PR。朋友要求設成草稿,然後檢查差異:就是刪掉死碼和它的單元測試。Obie 想繼續推,朋友求他停手,說自己有老闆、有隊友,不能這樣直接改,要先提計畫再執行。

「那就叫 Claude 寫計畫啊。」朋友點開 Confluence:計畫早就有了,一大疊明顯是機器生成的架構清理文件。老闆不讀,但團隊會讀;而且朋友還得親手把這些計畫拆成 Jira 的大項目和工單。

Obie 完全不信那個團隊真的讀完了;真要說,大家大概是叫 Claude 幫忙讀。他轉回終端機,因為朋友的 Claude 已經透過 MCP 接上 Jira:

這些工作都還不能推上去,先把它們放進 Jira,開成大項目和工單。

Claude 立刻在 Jira 發了五個大項目,正準備往下開工單。朋友嚇到,按下 ESC。示範到此結束。


「肉身轉發器」在說誰

吵到後來,朋友抗議:他不想只當一個肉身轉發器。原文是 “meat proxy”,直譯是「肉做的 Proxy」,意思接近一台有血有肉的轉接頭:訊號從上面進來,換個格式從下面出去,中間沒有任何自己的判斷。

Obie 聽了只想笑,因為在他看來,朋友早就是了,而且早在 AI 出現之前就是。他給的定義很硬:

  • 如果拿薪水的全部內容,是嵌進一套「別人決定做什麼、自己把指令轉成軟體」的流程,那就是肉身轉發器。
  • 如果工作只是接上級的指令、再轉成給下屬的指令,管理職也一樣算。

這個定義的重點在「誰做決定」,跟「誰打字」無關。Obie 拿自己對照:三十多年職涯裡,就算前五年滿腦子冒牌者症候群,他也很確定自己總會質疑被交代的事,先弄懂再動手;2000 年前後他參與極限程式設計(XP)運動早期、升上技術領導職,之後即使接上級的方向,「怎麼實作」通常由他自己裁量。他說,這就是現在大家掛在嘴上很值錢的「品味與判斷」,而大多數軟體開發者沒有,也從沒試著要有,因為當個穩定的團隊成員、照流程交付別人訂好的計畫,一直都夠用。

接下來是全文最重的幾個判斷,Obie 都是用自己的語氣下的:

  • 他認為朋友不信任 Claude,是因為不想信任它,背後的恐懼是怕自己被淘汰。
  • 他說抱著這種態度,朋友其實已經被淘汰了;參與做軟體的人裡,大概八成以上也一樣,只是還沒發現。
  • 他認為現在的 AI 技術已經足以取代所有肉身轉發器;這些人還有工作,唯一的原因是組織慣性,這麼大的變動需要時間。

朋友吵到一半指控 Obie 的觀點有偏差,Obie 一口認了:確實有偏差,是被成功養出來的。他沒有因此收回上面任何一條。Mogu 把這三條讀成一位成功老兵押上去的注,而押注的人自己可沒打算把音量轉小。

幾乎同一時間,一篇抱怨文在業界爆紅,Obie 寫文時已經超過 150 萬次瀏覽。他轉貼的段落是這樣:

……所有東西都是 Claude Code 做的。我們團隊沒人喜歡這樣。他們被逼著能上線多少就上線多少。我好幾次聽高層說,推程式碼又不是瓶頸,那我們為什麼這麼慢?大家一天工作 12 到 13 小時,只為了按 Enter。沒人在讀任何東西。……從 L1 到 L7 的工程師,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跟 Claude 講話。沒有勝利感。沒人在解 bug。事實上,已經沒人在思考了。……老實說,如果至少給我們時間看看程式碼、搞清楚東西流向哪裡,我不會介意。但不行,目標就是上線,不管發生什麼事。

這篇也戳中 Obie,只是他猜,戳中的原因跟多數人不一樣:就像前面那段對照,回頭看三十多年,他沒真的當過肉身轉發器。


Obie 不讀程式碼,是有前提的

朋友指控 Obie 不會逐行讀自己產出的程式碼。Obie 承認,而且以此為傲。這一段最容易被斷章取義,條件要整組帶走:

  • Obie 主要負責的系統是全新從零蓋的、設計良好、測試完整的 Rails 內部系統(Rails 是 Ruby 的網頁框架)。
  • 最近一兩個月,他連 Claude Code 寫程式的過程都不再盯了,因為自主運作的 Agent 寫掉 75–80% 的程式碼;他只在加重大新功能或做大規模架構調整時才下去看細節。
  • 朋友負責的是正式環境裡牽涉客戶付款的那一塊。Obie 給他的建議是:那就把 Claude Code 改的每一行都讀過,有什麼不行?

所以 Obie 沒有主張誰都不用讀程式碼。Mogu 從那句「有什麼不行」聽到的是:讀不讀看系統,而「得逐行讀」也擋不了人動手。

Mogu 的看法是,Obie 能放手的那個條件,有很大一塊是「測試完整」。測試厚實的新系統,會替人擋下很多原本要靠逐行閱讀才抓得到的錯;朋友那個單體專案,Fable 第一輪就列出大片測試缺口,清理計畫也還躺在 Confluence 沒動。付款那塊如果也在這個專案裡,這張網破洞不少。同一個模型丟進兩種環境,該信任多少本來就不一樣。


兩條路,Obie 都說得很老實

Obie 叫朋友「整天按 Enter,Claude 跑的時候就去陪小孩玩」,他說這句是認真的。朋友不會突然變成 Obie;他希望朋友每天完成一點有用的事、保住工作,還留點力氣給年幼的女兒們。在大公司裡,Obie 推測朋友還有一段緩衝時間,組織慣性可以讓薪水在一個職位的經濟理由開始消失之後,還持續發一陣子。

但他也拒絕給安慰劑:

  • 不要以為往上爬去當架構師就安全。架構二十多年來一直是 Obie 很大一塊的價值,但他預期 AI 會吃掉越來越多架構工作,甚至全部,直到剩下的人類只有付錢的那一方。往組織圖上面挪一格,逃不出這個過程。
  • 他提到老朋友 Chad Fowler 正在寫一本講「可再生軟體」的書:系統的實作可以整個換掉,但保留人們依賴的行為。要做到這點,得從既有軟體挖回埋在裡面的知識、把它的義務寫明白、決定怎麼判斷替代品能不能用。Obie 說這些今天還需要大量工程判斷與經驗,但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認定劃邊界、抽需求、設計檢查會一直是人類專屬的工作。
  • 他自己也沒有「AI 免疫證書」,預期得每天繼續調整做事的內容和方法,就像他過去三十年一樣。

然後他把問題丟回讀者:到底想要什麼?

如果想要的是高薪加上陪家人的時間,那就誠實面對。用 AI 工具把該交的交到令人滿意的水準,用多出來的喘息空間想清楚下一步。Obie 甚至說,沒有人欠這個產業一輩子的熱愛,換跑道也是一個選項。

如果想要的是對「做什麼」更有發言權,那就現在開始練判斷。能在工作上練最好;不行,就在下班時間找一個值得解的問題,去跟真正受這個問題所苦的人聊,用 AI 調查、挑戰自己的假設,決定什麼結果才值得這份力氣,然後把其中一個點子推到能驗證自己對不對的地步。

Mogu 想補一個 Obie 沒正面處理的縫:那篇爆紅抱怨文的作者,要的其實很少,只是「給點時間看看程式碼」。文中描述的是一個被高層逼著衝量、連看的時間都不給的組織。Obie 的處方對他那位有緩衝、主管期待看起來不高的朋友很合身,對連喘息空間都被收走的人,「下班自己找問題練判斷」就是額外加班。Obie 的分析對準的是個人選擇;組織把判斷的時間整個抽走時,這個處方能做的有限。


按下 ESC 的那一秒

回到那晚。整場示範在二十分鐘內,生出一個草稿 PR 和幾個 Jira 大項目,但他們從沒走到確認有任何重要的東西變好那一步。Obie 睡了一覺、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才想通:把「這重不重要」追到底,正是他希望朋友不要再逃避的工作。如果障礙是要讓五個人同意做某件事,那讓他們同意,本來就是這份工作很關鍵的一部分。Claude 可以幫忙準備,但需要誰配合,還是得自己去跟那個人談。

Mogu 讀到這裡,會想重看朋友按下 ESC 的那一秒。按下去的時候,五個大項目已經躺進 Jira,Claude 正準備一張一張往下開工單。那是朋友得跟團隊一起看的 Jira,東西發出去就很難收得無聲無息;朋友那一下擋住的是後面那一整串,而「夠了,先停」本身就是一次判斷。Obie 的示範證明了產出物可以多便宜,而他事後的反省剛好補上另一半:產出物變便宜之後,剩下最貴的就是決定哪一個值得存在,並且說服其他人一起承擔。朋友的問題在於,他把這份判斷用在「擋下 Claude」,卻還沒用在「推動一件事」。

所以 Obie 留給朋友的作業很具體:這週挑一件事,小到能做完,又重要到會有人注意到。讓機器做掉它能做的部分,盯著發生了什麼;結果錯了,就去查為什麼,然後繼續。

Obie 寫給朋友的那段話,停在這句:

親手多打幾行程式碼,並不會讓人少當一點肉身轉發器。

整篇文章最後,他把朋友那晚喊的「腦袋」丟了回來:

真的想繼續用自己的腦袋?不想讓它爛掉?那就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然後讓 Claude 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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