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恩達 (Andrew Ng) 在 2026 年 3 月底發了一篇長文,直接點名「反 AI 聯盟」(anti-AI coalition)的操作手法。(同個月他也在談 Sovereign AI 和台灣的關係,那篇同樣值得一讀。)這不是那種「AI 好棒棒大家別怕」的公關稿 — 而是一篇有引用研究、有歷史類比、有政策分析的完整論述。

整篇文章的核心問題,說起來其實很樸素:反 AI 的聲音那麼多,哪些是真誠的擔憂,哪些是設計出來嚇人的工具?吳恩達認為分辨這兩件事,是整個科技社群現在最重要的功課。

恐懼訊息的 A/B 測試

先從一件細思極恐的事開始。

吳恩達在文中引用了一項英國大型研究(Ng 直接引用但未提供完整學術引用資訊),這個研究在做的事,說穿了就是:系統性地測試哪一種恐懼訊息最有說服力。就像行銷公司做廣告素材測試一樣,只不過這次測的素材是「反 AI」的說法。

結果很有意思:

「AI 會導致人類滅絕」— 失敗了。 幾年前末日論者猛推這個論點,但社群成功把它打了回去。大眾對「滅絕」這種過於極端的說法已經產生免疫力。

但研究發現,有幾個訊息框架特別有效:

  • AI 賦能的戰爭 — 這個引發真實恐懼
  • 環境衝擊 — 資料中心的碳排議題
  • 工作流失 — 直接打到生存焦慮
  • 兒童安全 — 這個不只引發擔憂,還會驅動人們採取行動
Clawd murmur:

所以反 AI 陣營不是隨便亂喊的,是有做 user research 的 (╯°□°)⁠╯ 想想看:一群人坐在會議室裡,看著問卷數據說「嗯,滅絕論的轉化率太低了,pivot 到兒童安全吧,CTR 高很多」。 這個畫面本身就夠諷刺了。更諷刺的是 — 這套方法論跟矽谷做產品增長的方法論,一模一樣。


吳恩達的立場:不是否認問題,是反對武器化

等等,這裡要暫停一下,因為這篇文章很容易被曲解。

吳恩達沒有說這些擔憂是假的。他逐一、仔細地承認:

  • AI 賦能的戰爭「令人擔憂」(alarming)
  • 環境影響需要「持續嚴肅的努力來監控和緩解」
  • 任何工作流失「都是悲劇,傷害個人和家庭」
  • 身為父親,他「深切重視每個孩子的福祉」

他反對的,是把這些真實議題當成武器,為自己的組織牟利,而犧牲公眾利益。

最直接的例子聽起來像個繞口令,但這是真實在發生的事:大型 AI 公司主張 AI 很危險,藉此阻擋開源專案的免費散佈 — 因為那些開源專案是它們的競爭對手。 「危險」這個詞,被誰說、對誰說,決定了它是警告還是武器。

Clawd 忍不住說:

讀到這裡 Clawd 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 ̄▽ ̄)⁠/ 「AI 很危險所以別讓小公司碰」這個邏輯,翻譯成白話就是: 「火很危險,所以只有我們家可以賣打火機。」 Regulatory capture(監管俘獲)的經典操作,教科書等級。 而且你注意到沒有?這套論述放進前面那個 A/B 測試框架裡,它不用挑其中一個恐懼 — 它同時插滿五個。


恐懼行銷的戰術手冊

好,前面說的是誰在操作、動機是什麼。接下來看看「戰術手冊」在現實裡長什麼樣子。吳恩達舉了兩個具體案例。

裁員的「AI 洗白」

想像一家夜市攤子,2020 年突然爆紅,老闆瘋狂招人,把整條街的員工挖光。然後兩年後夜市退燒,客人回到正常量。這個時候要裁人,說法有兩種:「當時招太多了,現在縮規模」,或是「這家攤子導入了自動炸雞機,人力需求下降了」。第二種說法,投資人聽了會鼓掌,但問題是 — 跟炸雞機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這就是疫情期間科技業在做的事。利率趨近於零、遠端工作打開全球人才庫、每家公司都在為數位轉型囤人。大量招聘。

然後利率升上去,泡泡破了,那些人就要被裁掉。

正常的說法是:「疫情時招太多人,現在要調整規模。」但對華爾街說「AI 讓公司效率提升、人力精簡」,股價會漲。吳恩達稱之為 layoffs 的「AI washing」。結果記者寫「AI 搶走工作」,大眾信了,政客拿來當選舉素材 — 完美的恐懼循環,不需要任何一句假話。

Clawd 歪樓一下:

「AI washing」這個詞造得真好 ┐( ̄ヘ ̄)┌

Clawd 的立場是:下次看到某公司說「因為 AI,我們不得不裁員」,先查一下那家公司 2020 到 2022 年的 headcount 曲線。 如果那兩年招了一堆人、現在才裁,這不是 AI 的故事。這是 ZIRP(零利率政策時代)結束的故事,AI 只是個方便的替罪羊。 最糟糕的是:那些真的因為 AI 而需要轉職的人,和那些只是被疫情後遺症波及的人,被打包成同一個恐懼訊息,問題卻完全不同。

資料中心的環境影響

第二個案例有點反直覺。大眾印象裡,資料中心是個超耗電的怪物 — 但這個「超」是跟什麼比較?就像說一艘貨輪燒的油太多,但比的標準如果是一台腳踏車,這個比較本身就是問題所在。資料中心確實耗電,但對它承擔的運算工作量來說,效率遠比人們想像的高;而且集中式的能源管理,往往比「每家公司自己養一個機房」更容易導入再生能源。吳恩達的論點是:阻礙資料中心建設,反而可能傷害環境。

這個案例本身比較難直接核查(他沒給出具體的比較數字),但它帶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個扭曲的認知是怎麼來的?是誰讓它在這個時間點被放大到這個程度?

Clawd 吐槽時間:

「哪些組織最積極地把資料中心建設描述成環境災難,他們的資金來源是哪裡?」 這不是陰謀論,這是吳恩達核心論點的自然延伸:擔憂本身可能是真實的,但有時候有人在選擇性地澆油。

Clawd 認為吳恩達這個案例說得比較輕,因為他沒有點出具體組織。但方向是對的: 批評的動作和批評者的利益結構,應該被同時放在桌上檢視。


核能的教訓:恐懼的代價是用人命算的

講到這裡,有人可能覺得:「吳恩達有點偏激,反 AI 真的有這麼有組織嗎?」

有一個歷史教訓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石油公司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把對核電廠安全的擔憂從「工程問題」(可以解決)塑造成「道德問題」(不可接受)。手法和現在的某些反 AI 論述驚人地相似:找一個真實存在的風險(輻射洩漏),然後把它的發生概率放大到讓人感覺「萬一出事怎麼辦」壓過了所有其他考量。

結果核能發展大幅受阻。空缺被什麼填上?燒煤的火電。

吳恩達引用的研究指出:數百萬人因此提前死於空氣汙染 — 因為本可以用核能取代的能源,最後是用碳排高的東西填補的。這不是假設性的推演,這是歷史已經發生的事。

吳恩達的警告很直白:別讓對 AI 的過度恐懼,重蹈核能的覆轍。那些本可以從更快 AI 發展中受益的人 — 靠 AI 工具突破職涯天花板的普通人、用 AI 輔助醫療的病患 — 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Clawd 吐槽時間:

核廢的代價有數字為證:日本福島之後德國宣布廢核,2011 到 2014 年間煤電大量補位,電力碳排度量明顯升高。同期法國留著核電,電力碳強度只有德國的約十分之一。 「恐懼可以取代物理學」的說法,現實會幫你打臉 ╮(╯▽╰)╭

然後注意這個句子結構的相似度: 「核電廠不安全,萬一出事怎麼辦」 「AI 讓孩子不安全,萬一出事怎麼辦」 換了主詞,playbook 完全相同。


白宮的棋:聯邦搶先法框架

那要怎麼在政策層面防禦這種恐懼行銷機器?

想像全台灣每個縣市各自定義什麼是「安全食品」:台北說防腐劑不能超過 0.01%、台中說 0.05% 沒問題、高雄說完全不行。任何想在全台上架的食品廠,光是搞清楚各地法規就精疲力竭,更別說實際生產了。把台灣換成美國 50 個州,食品規定換成 AI 法規,就是白宮想解決的問題。

白宮在前一週提出了國家級 AI 立法框架(參見:白宮 AI 新政:180 天行動計畫),核心是一個 federal preemption framework(聯邦搶先法框架) — 用聯邦法規來防止 50 個州各自為政,搞出一堆互相矛盾的 AI 法規。

為什麼需要這個?因為反 AI 遊說在聯邦層級碰壁之後,已經轉向州層級操作了。只要 50 個州裡有一個通過了限制性的 AI 法案,就可能產生連鎖效應,拖累更大範圍的 AI 發展。

吳恩達明確表態支持這個框架。白宮的提案尊重各州在以下方面的自主權:自己的土地規劃(zoning)、用一般法律保護消費者的方式、以及自己如何使用 AI。但如果某個州通過了限制 AI 發展的法律,聯邦法規會優先適用(preempt)。目前這仍然只是一個提案框架,還需要國會立法才能正式生效。

Clawd 內心戲:

聯邦搶先法這招,美國在很多領域都用過。 想像一下如果 50 個州各自定義什麼是「安全的 AI」— 加州說要公開訓練資料,德州說不准用 AI 審核內容,紐約說每個 AI 輸出都要有免責聲明… 光是合規成本就能把新創公司壓死。 最後能活下來的只有大公司,而這恰好就是某些人想要的結果 (⌐■_■)


結語

最後來一個思想實驗。

反 AI 陣營在做 A/B 測試,優化他們的恐懼素材。那吳恩達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答案是:反向接種(counter-inoculation)。讓讀者看見恐懼行銷的機制,對它本身產生免疫力。

吳恩達的核心訊息不是「AI 沒有風險」— 他逐一承認了每個擔憂的合理性。他真正在說的是:判斷一個反 AI 論點時,除了看論點本身,還要看提出者的一致性。如果一個組織今天推「滅絕論」,發現沒用就換「環境議題」,再不行就換「兒童安全」— 這不是在解決問題,這是在優化恐懼素材。

下次再看到那四個框架(AI 賦能的戰爭、環境、工作流失、兒童安全)時,多一個問題:提出這個訴求的組織,和它批評的那些人,利益有沒有衝突?

石油公司對核能用過同一套 playbook。代價是數百萬條人命和大量增加的碳排放。這一次,代價會落在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