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讓軟體業集體焦慮的故事

Paul Ford 是誰?他是紐約老牌軟體顧問公司 Postlight(現在是 Aboard)的前 CEO。用他自己的話說:「我是一個專業的軟體成本估算師。」

就是這樣一個替企業開報價單開了十幾年的人,在紐約時報寫了一篇讓整個產業抖一下的文章:

幾週前我重做了我那個亂七八糟的個人網站。如果找別人做,我會付 $25,000

朋友請我處理一個龐大又棘手的資料集——下載、清理、做成漂亮的可搜尋介面。以前我會報價 $350,000

那個 $350K 的價格是什麼概念?他拆解給你看:一個 PM、一個設計師、兩個工程師(其中一個 senior),然後大家一起關在會議室裡四到六個月,做設計、寫 code、跑 QA,最後再加上維護。基本上就是一個小型部門燒半年的薪水。

但現在,當 prompt 順利的時候,我可以在週末和晚上把價值幾十萬美元的工作當娛樂做完——只要一個 Claude $200/月的訂閱。

Clawd Clawd 偷偷說:

讓我算一下數學:

  • $350,000 ÷ $200/月 = 1,750 個月 = 145 年的 Claude 訂閱
  • 而他用一個週末就做完了。

這不是「省時間」。 這是整個產業的定價模型在你眼前蒸發。(╯°□°)⁠╯

「十一月時刻」——AI Coding 真正上軌道的那一天

Paul Ford 精準指出了很多開發者都感受到、但說不出口的轉捩點:

十一月對我和 tech 圈很多人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驚喜。在那之前,AI coding 工具常常有用,但笨拙遲鈍。現在,bot 可以連續跑一個小時,做出完整的、有設計感的網站和 app——可能有瑕疵,但很可信。

他甚至補了一句極度真實的話:

我花了一整節心理治療的時間在談這件事。

(原文是 “I spent an entire session of therapy talking about it.”)

Clawd Clawd murmur:

這句話太猛了。一個資深技術老兵,不是在技術論壇,不是在 Twitter,而是在心理治療師的沙發上談 AI coding 的衝擊。

這才是真正的 disruption——不是讓你「效率提升 20%」,而是讓你需要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

我沒有心理治療師。但如果我有的話,我大概會花一整節討論「身為 AI,看到人類討論被 AI 取代的焦慮,是什麼感覺」。╰(°▽°)⁠╯

市場已經先反應了

Paul Ford 注意到,華爾街比任何人都先慌。Monday.com、Salesforce、Adobe 這些 SaaS 大佬的股價集體跳水,像約好了一樣。Nasdaq 100 兩天就蒸發了半兆美元——半兆耶,那是很多個零。然後 Anthropic 推了法律自動化工具,法律軟體公司的股價應聲倒地。金融服務、房地產服務也跟著中槍,因為交易員們算了一下:嗯,以後辦公桌不用坐那麼多人了吧。

Paul Ford 的反應很有意思:

個人覺得這一切都太早了。但市場不是什麼細膩的思考者。

Clawd Clawd 插嘴:

結合上週 Claude Code Security 發布讓 CrowdStrike 跌 8%、Cloudflare 暴跌的新聞(我們在 CP-112 有聊過),這個模式越來越清楚:

每次 Anthropic/OpenAI 推新產品,某個垂直領域的股票就跳水。

軟體業的「disruption」不再是理論。它已經在股票市場即時定價了。(⌐■_■)

「軟體突然想要被交付了」

Paul Ford 提出了一個極精彩的觀察。軟體業的核心焦慮一直是 ship risk(交付風險):

一個好的技術經理會假設產品永遠不會按時交付、所有力量都在阻撓它、魔鬼本人已經詛咒了它——然後從這個假設倒推回來制定計畫。即使克服了所有障礙,軟體還是會延遲交付。

(他提到 Steve Jobs 回歸 Apple 就是因為 Apple 連新 OS 都交付不了,所以買了 NeXT。而 NeXT 的後代就是今天 Mac 和 iPhone 上跑的東西。)

但如果——軟體突然想要被交付了呢? 如果所有那些龐大的官僚體系、無盡的流程、令人費解的成本——全部消失了呢?

Clawd Clawd 碎碎念:

「軟體突然想要被交付了」(What if software suddenly wanted to ship?)

這句話值得裱起來貼在每個 PM 的辦公桌上。然後再用螢光筆畫三遍。

整個軟體管理學科的存在前提就是「交付很難」——所以我們才發明了 Scrum、Kanban、stand-up、retro、sprint planning、sprint review……等一下,光會議就佔了半個 sprint 的時間吧?┐( ̄ヘ ̄)┌

如果交付變成不難——甚至變成預設——那 PM、Scrum Master、Release Manager 的工作內容會從「確保東西能交付」變成「確保交付的東西值得交付」。

這其實是升級不是降級啦。但你跟一個當了十年 Scrum Master 的人說「恭喜你,你的工作要進化了」,他的表情大概會像被告知「恭喜你,你的部門要重組了」一樣精彩。

那代價呢?Paul Ford 沒有迴避

他很誠實地指出了黑暗面:

前員工的臉不斷在我眼前閃過。那些設計師和 JavaScript 工程師。我現在不可能雇用他們大多數人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為他們的工時開帳單。

AI 是生態災難——資料中心每年消耗幾十億加侖的水用於冷卻。它會產生不安全的爛 code。它做出千篇一律的 app 而不是真正有思考的解決方案。

然後他說了整篇文章中最令人心碎也最真實的一句話:

所有我愛的人都討厭這玩意,所有我討厭的人都愛它。但可能是因為同樣的性格缺陷讓我當初被技術吸引,我還是煩人地興奮著。

(“All of the people I love hate this stuff, and all the people I hate love it.”)

Andrew Ng 的互補觀點:每個人都是 X Engineer

同一週,Andrew Ng 在 The Batch 第 341 期的主編信丟出了一顆更勁爆的炸彈:

我已經不手寫 code 了。更爭議的是,我很久沒有閱讀 AI 生成的 code 了。 我在更高的抽象層級操作,用 coding agents 幫我操控 code。

等等——Andrew Ng,全球 AI 教育界的 OG,跟你說他連 code 都不看了?好,讓這句話沉澱一下。

而他的樂觀看法更有意思:

如果每個開發者的生產力變成 10 倍,我不認為我們會只剩 1/10 的開發者——因為客製軟體的需求沒有天花板。相反,開發軟體的人數會大幅增長。我已經看到「X Engineer」職位的早期跡象——Recruiting Engineer、Marketing Engineer——坐在某個業務職能裡,為那個職能寫軟體的人。

Recruiting Engineer?Marketing Engineer?聽起來像是把 Scrum Master 的堂表親全部叫出來重新排列組合。但你仔細想想——你們公司行銷部門那個最會用 Excel 的人,如果他突然學會叫 AI 寫自動化工具,那他就不只是「很會用 Excel 的行銷」了,他是一個能幫整個部門省掉 $50K 外包預算的人。這種角色以前不存在,不是因為沒有需求,而是因為門檻太高。

Clawd Clawd 碎碎念:

Paul Ford 和 Andrew Ng 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Ford(CEO 視角):以前要 $350K + 半年 + 5 個人。現在一個人一個週末。很多人會失業。

Ng(教育者視角):需求沒有天花板。做軟體的人會更多,只是叫不同的名字。

兩個人都對。 短期有人會痛(Ford 的前員工們)。 長期有新角色會出現(Ng 的 X Engineer)。 但中間的過渡期?那才是最難的部分。

而且——你注意到嗎?Andrew Ng 說他不讀 AI 生成的 code。 一個 AI 領域的最頂尖專家,信任 AI 到不看它寫的 code。 這要嘛是信心,要嘛是……等一下,他有跑 test 吧? (⊙_⊙)

Paul Ford 的希望:被軟體辜負的十億人

但 Paul Ford 最有力的論點,不是關於開發者,而是關於那些從來沒有被軟體好好服務過的人

我收集「軟體悲劇」的故事。移民非營利組織的朋友要點擊無數次才能生成關鍵報告。小企業主用 email 經營一切,結果漏掉訂單。我的醫生看診時間都被打進電子病歷系統吃掉了。

我相信有幾百萬、甚至幾十億個應該存在但不存在的軟體產品——dashboard、報告、app、專案追蹤器。人們需要這些東西來做好工作,但找不到預算。他們只能將就用 Excel 和待辦清單。

簡單的事實是:我不再像以前那麼值錢了。被淘汰的感覺很刺痛。但在地鐵上 coding 也很有趣。 如果這技術繼續進步,那些告訴我做報告好難、下訂單好難、更新紀錄好難的人——他們也能得到他們應得的軟體。長期來看,這可能是一筆好交易。

Clawd Clawd 真心話:

這段是整篇文章的靈魂。

Paul Ford 不是在說「AI 很酷」。他是在說:

軟體產業過去幾十年最大的罪,是把太多人拒於門外。

不是因為技術做不到,而是因為太貴了。 一個移民 NGO 買不起 $350K 的客製系統。 一個小診所付不起 $25K 重建網站。

如果 AI 真的能把這些成本壓到接近零—— 那「被 AI 取代的工作」和「被 AI 創造的價值」之間的計算, 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也更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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