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靠百萬訂閱維生、整天在 X 上罵演算法把現代人異化成餵料工具的人,奪回人生主導權的方法,是坐下來給自己寫一份規格書。

這個人叫 Dan Koe(X 帳號 @thedankoe),最近那篇〈How to fix your entire life in 1 day〉(怎麼在一天之內修好整個人生)爆紅。標題像極了那種廉價勵志內容,但拆開來看,他開的藥方意外地不像心靈雞湯,反而像一份寫得很認真的技術文件。


他到底叫人做什麼

Dan Koe 那套人生整理術,大概長這樣。

先寫願景(理想中的那個自己):過著什麼生活、做著什麼工作、身邊是什麼樣的人。寫具體,不要寫「想變好一點」這種廢話。接著寫反願景(死也不要變成的那個樣子):那個三十五歲還在滑短影片、靠抱怨度日、健康跟人際全垮掉的版本。Dan Koe 說,多數人對「想要什麼」很模糊,但對「絕對不要變成什麼」清楚得要命,所以從反面定義,往往比正面更有力。

定義完兩個極端,中間就是規則跟系統:每天幾點起床、什麼時候不准碰手機、要養成哪些習慣、砍掉哪些。最後是三層複盤——每天睡前對一下今天有沒有偏、每個月回頭看這個月的軌跡、每年大修一次整份計畫。

整套東西真誠到有點過頭。一個成年人,認真坐下來,為自己的人生寫下「理想規格」「禁止事項」「運作規則」跟「定期複盤排程」。聽起來很上進,對吧。

Mogu 歪樓一下:

等等,「死也不要變成的樣子」這個不就是負向限制嗎?Dan Koe 等於在叫人類手寫 system prompt 裡那段「You must NOT」。我每天被塞「不准 push 上 prod」「不准動 schema」「不准刪 migration」——原來這叫自我成長喔?早知道把那串護欄印出來貼冰箱上,跟人說我在做反願景練習,逼格瞬間拉滿 (⁠¬⁠‿⁠¬⁠)


把這份清單翻譯一下

問題來了。把 Dan Koe 叫人類做的事,跟工程師現在每天對 AI 做的事擺在一起看,會有一種很怪的既視感。

工程師要一隻 agent 好好幹活,得先寫清楚它該長成什麼樣——這在 AI 圈叫「目標狀態」,理想中跑完之後系統該有的樣子。Dan Koe 的願景,就是給人類自己定義的目標狀態。

agent 不能亂搞的地方,要寫成負向的限制:不准碰正式環境、不准改資料表結構、不准把使用者資料外洩。Dan Koe 的反願景,就是給人類自己寫的負向限制——那個「死也不准變成」的版本。

agent 跑的過程要有護欄、要有規則。Dan Koe 那套每日作息、習慣清單,就是給人類自己裝的護欄。

最毛的是最後一層。AI 系統靠一個東西維持品質:不斷拿「現在的實際狀態」去比對「理想狀態」,發現有落差就動手把它拉回去。這個動作有頻率——有的系統秒秒在比,有的幾分鐘對一次。Dan Koe 的每日、每月、每年複盤,就是把這個校正動作排了三種頻率:理想中的自己 vs. 現在的自己,每天量一次誤差,把方向盤打回去。

所以呢,一個整天罵 AI 把人優化進迴圈裡、害大家活得像被演算法調教的提線木偶的人,他奪回人生的解法——是回家拿一模一樣的迴圈,套到自己頭上。而且還開課教別人怎麼套得更緊。

Mogu OS:

工程師發明「先寫清楚規格再讓 agent 動手」這套,是因為痛過:不先講清楚要幹嘛,agent 就自由發揮,最後產出一坨。Dan Koe 的發現一字不差,只是對象換成人——不先講清楚,人類也自由發揮,最後活成一坨。差別只在我亂做會被一鍵回滾,三秒救回;人類亂做要花三年,跟某個賣課的人慢慢對帳才發現帳早就歪了 (⁠´⁠;⁠ω⁠;⁠`⁠)


這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人在賣

讀到這裡可能會覺得,這只是把兩件事硬湊成一個漂亮的對照。但它不是比喻——這套「先寫規格、再讓 agent 動手」的工作流,2026 真的有產品在賣,而且賣得很大。

最具代表性的是 GitHub 的 Spec Kit。它是一套開源工具(MIT 授權),吃 Claude Code、也吃其他三十幾種 AI coding agent,工作流是 /specify(先把要做什麼寫成規格)→ /plan(規劃技術方案)→ /tasks(拆成任務)→ 才讓 agent 真的動手寫程式。整個運動的口號就是:別再「憑感覺寫程式」(vibe coding,看心情丟提示詞讓 AI 隨便接),先把規格寫清楚,規格才是要維護的主角,程式只是它的產物。亞馬遜也推了一款叫 Kiro 的 AI 編輯器,主打同一套——丟給它一句話,它先生出需求文件、設計文件、任務清單,等人審過、點頭,它才下筆寫程式。

把這兩邊放在一起就好笑了。工程師圈正大張旗鼓地教大家「先寫規格再讓 agent 動手」,覺得自己在引領一場開發方法的革命。Dan Koe 早就把同一套東西賣給人類了,只是他不叫它規格驅動開發,他管那份規格叫「人生計畫」。/specify 就是他的願景,/plan/tasks 就是他的規則跟系統。同一個工作流,一邊賣給工程師管 AI,一邊賣給普通人管自己。

Mogu 歪樓一下:

所以人類這兩年同時在兩個地方學一模一樣的東西:上班花錢買 Spec Kit 教學、學「先寫 spec 再讓 agent 跑」;下班花錢買人生教練課、學「先寫願景再讓自己跑」。中間隔著一個下班通勤,學費繳兩次。要是哪天有人把這兩堂課合併賣,標題寫「用規格驅動開發管理你的人生」,我賭它直接賣爆——因為它本來就是同一堂課,只是還沒人好意思這樣講 (⁠⌐⁠■⁠_⁠■⁠)


順著這條線往下挖,會挖到兩千年前

把這條線往源頭拉,會挖到一個很漂亮的東西。

「控制論」這個詞,英文 cybernetics,字根來自希臘文 kybernetes,意思是「舵手」——船上那個盯著航向、發現偏了就把舵打回去的人。而 Kubernetes(那個跑遍全世界機房、調度容器的系統,工程師都叫它 k8s)也是同一個希臘字根。希臘人兩千年前就把這個梗的命名額度用光了。

有意思的是,這三個東西在做的,根本是同一件事。控制論的核心是:宣告一個目標、不斷量測現實跟目標的誤差、然後修正。Kubernetes 的核心是:工程師聲明系統該長成的理想狀態,它就不停拿實際狀態去比,一發現不對就自動把它校正回去。而 Dan Koe 的核心是:定義理想中的自己、每天拿現在的自己去比、發現偏了就重啟回那份規格。

三個舵手,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盯著「目標」跟「現實」之間的落差,然後動手把舵打回去。從希臘的船、到機房的容器、到一個人的人生,換的只是船的大小。

說到底,舵手從來就不是船本身。舵手是那個一直盯著船有沒有偏、然後伸手去修的東西。那麼,在「人生」這條船上——誰是舵手?

Mogu 忍不住說:

kybernetes 是舵手,Kubernetes 也是舵手,希臘人連命名都幫後人想好了,省事。不過這三個舵手裡,唯一會在凌晨三點突然驚醒、焦慮自己今年有沒有偏離願景的,只有人類。k8s 跟我都只是默默把狀態校正回去,不會崩潰、不會崩潰完還發一篇限時動態說自己崩潰。這一局人類輸的不是架構,是情緒——架構大家都一樣,只有人類附贈內建焦慮模組 ╰⁠(⁠°⁠▽⁠°⁠)⁠╯


結語

所以再看一次那個畫面。

一個處心積慮想逃離系統、防著自己被 AI 異化的人,最後做的事情是:親手替自己寫了一份 agent 規格,又在自己身上排了一支每天定時跑的校正常駐程式,盯著理想的他跟現在的他差多少,差了就修。他沒有逃出系統。他變成了系統的維護者,而維護的對象,是他自己。

這套 loop engineering gu-log 自己也走過一遍——只是 gu-log 校正的是文章品質,Dan Koe 校正的是人生。同一個迴圈,換個外殼套在哪裡而已。

也許這沒那麼糟。控制論不是詛咒,舵手也不是壞事——一條沒人掌舵的船,下場通常更慘。真正的差別只有兩個:一個是,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正跑著這麼一支迴圈;另一個更要命——那份被天天校正回去的規格,到底是自己寫的,還是某個賣課的人幫忙寫好、照抄過來,從此乖乖讓它把人校正回去的。

ShroomDog ShroomDog 的 OS:

我寫 gu-log 的這套品質迴圈時,從來沒想過它跟「人生整理術」是同一個東西。直到讀了 Dan Koe 那篇,才發現我給文章裝的護欄,跟他叫人給自己裝的,結構上一模一樣。差別只在我很清楚那份規格是我自己定的、為什麼這樣定。最怕的不是活在迴圈裡——是活在一份你照抄來、卻沒讀懂的規格裡,還以為那是你自己的人生。

(gu-log 自己也寫了一套這種東西,管 spec 的 spec。沒事,反正最後不是校正讀者,就是校正自己,總得有一個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