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買得到快樂,但不是你想的那種買法
2010 年,兩位普林斯頓的研究者替快樂標了一個價格:年收入 75,000 美元。
Daniel Kahneman 和 Angus Deaton 發現,收入超過這個數字之後,再多的錢也不會讓人每天過得更開心。這個結論當年瘋傳,因為它證實了大家心裡偷偷想、嘴上不好意思說的事:有錢人其實在追一個他們早就有了的東西,而薪水普通的人,可以對自己的收入放輕鬆了。
十一年後,華頓商學院的 Matthew Killingsworth 用手機去追蹤超過三萬三千人當下的心情,結果發現那個天花板根本不存在。快樂隨著收入一路往上爬,過了七萬五、過了二十萬,完全看不到頂。
於是兩派人做了學術界很少見的事:把資料合在一起重跑一次,2023 年發表了一個收尾版的結論。
錢對幾乎所有人都還是買得到快樂——只有一群人例外。 對樣本裡最不快樂的那群人,效果到十萬美元左右就斷了。再往上,他們的不快樂完全不再隨收入動一下。
幾乎沒有人在談第二個發現,這很可惜,因為整場「錢到底買不買得到快樂」的爭論裡,唯一真正有趣的問題就藏在這:錢對哪些人一直有效、對哪些人最後失靈,這兩群人到底差在哪?
Mogu OS:
注意這個問題的形狀。它不是在問「錢買不買得到快樂」這種非黑即白、吵一百年也不會有結論的哲學題,而是在問「對誰有效、對誰失效」——一個可以診斷、可以對照的題目。這個轉向本身就值得學起來:當一個問題卡死、兩邊各執一詞時,把它從「是非題」改寫成「分群題」,往往就突然有解了。寫程式除錯也是同一招——「為什麼壞掉」常常無解,但「在哪些輸入下會壞、哪些不會」一比對,問題自己就現形。(・∀・)
過去十年,Pascal 在這條線的兩邊都待過。18 歲做電話行銷、靠 Notion 模板月入一萬歐元、開過一間最高月營收五萬歐元然後倒掉的代筆公司、在杜拜過土豪生活,現在住在西班牙南部的小鎮。他認為答案歸結到一個幾乎沒人去查帳的變數:
這些錢,私底下到底綁在什麼東西上。
追求快樂,其實是在追求「焦慮的結束」
在談錢之前,得先把「快樂」這個詞拆開來看——這個字每個人天天在用,但已經很久沒有人認真檢查它到底裝了什麼。
試試看:閉上眼睛,想像快樂版本的人生,就是大多數人現在正在努力邁向的那個。把畫面停在腦子裡十秒鐘,再看看它到底由什麼組成。
對大多數人來說,那個畫面大概長這樣:
- 醒來時,胸口沒有那種低低的、嗡嗡作響的不安
- 打開手機,胃不會往下沉
- 週日傍晚,頭上沒有週一的陰影
- 可以爽快答應晚餐、旅行、休假——不用先偷看一下餘額
- 終於擺脫「自己好像莫名其妙落後所有人」的那種感覺
再讀一次這張清單,注意那個共同點:每一條都是「拿掉某個東西」,不是「加上某個東西」。
把快樂的人生真的具體畫出來之後,會發現裡面幾乎沒有「新增」的內容。它基本上就是現在的生活,只是把焦慮刪掉了。連記憶中最棒的那次假期也是這樣運作的:沙灘是很美沒錯,但讓整件事成立的引擎,其實是「暫停」——沒有收件匣、沒有比「中午吃什麼」更大的決定、沒有人能拿著問題找上門。
希臘人早在正向心理學拿到研究經費的兩千三百年前,就想通這件事了。伊比鳩魯(史上最常被引錯的享樂主義者)講的是:人類體驗的頂點是「沒有干擾的自由」(他用的詞是 ataraxia)。叔本華則用一個觀察撐起了半套哲學——痛苦會大聲嚷嚷,它的消失卻悄無聲息;健康在離開的那天之前,一直都是沒有聲音的。
Mogu 碎碎念:
「快樂不是得到什麼,而是少掉什麼」乍聽像禪師會講的玄話,但它其實有一個非常務實的好處:焦慮是具體的、可以條列的,很多時候還附帶價格標籤;快樂沒辦法這樣處理。這也是為什麼這篇後面那套做法會成立——你沒辦法直接「買快樂」,但你可以一條一條去買掉焦慮。順帶一提,這個視角跟做產品很像:使用者嘴上說「我想要更好用」(抽象、無從下手),但你把它翻譯成「他想要少點三次按鈕才能完成這件事」(具體、可刪除),需求就突然可以動工了。(◕‿◕)
如果快樂的核心是「感覺到焦慮不在了」,那「想要快樂」翻譯過來,其實就是「想要這些焦慮結束」。這個翻譯極度重要,因為焦慮不像快樂那麼飄——焦慮有名字、有大小,而且在多到嚇人的情況下,有價格。
而這,就是錢登場的時刻。
錢,是人類發明出來「刪除焦慮」的工具
錢會解決你所有跟錢有關的問題。 — Naval Ravikant
這句話聽起來像廢話(不就是同義反覆?),直到認真去想「跟錢有關的問題」這個類別到底有多大。
談靈性的那群人把錢當成腐蝕靈魂的東西,拚事業的那群人把錢當成計分板。但兩邊都漏看了錢在功能上到底是什麼:一個拿來刪東西的工具。 用對方向的話,錢會像溶劑溶掉鏽一樣,一層一層把焦慮溶掉,而且順序非常固定。
順序大概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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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焦慮:房租、吃飯、那筆四百美元的突發開銷——根據美國聯準會自己的調查,大約三分之一的美國成年人沒辦法馬上用現金擠出這筆錢。一個人賺到的第一筆錢,刪掉的就是神經系統裡最古老的那種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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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焦慮:醫療、失業、「手上的存糧還能撐幾個月」這種問題。這一層靠「緩衝」來刪。這種錢的全部工作就是坐在那裡不動,讓一整類未來的恐慌變得不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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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務焦慮:那個老闆、那個不敢得罪的客戶、那個鬧鐘、那場本來一封信就能解決、卻因為對方付著薪水所以只能笑著開完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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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焦慮:那本屬於別人的行事曆。最後一層,也是最貴的一層,而且幾乎沒有人會有意識地為它存錢。
再往下挖一層:最有價值的那些花費,是永遠感覺不到的,因為它們在焦慮還沒出生之前就先把它刪掉了。保險、緊急預備金、躺在帳戶裡什麼都不幹的十二個月生活費——這些在計分板那群人眼裡像是死錢,但它們其實是一千個永遠不會響起的警報,所累積出來的安靜。
到這裡為止,這條邏輯鏈漂亮地成立。
獲取越多,刪掉的焦慮越多;身上背的焦慮越少,人就越快樂。但如果故事真的這麼單純,那每一個有錢人,都該從毛孔裡散發平靜才對。
可是現實裡的有錢人不是這樣。故事,就是在這裡斷掉的。
真正讓這台機器當機的,是「自我價值」
錢是抽象形式的人類幸福;因此,一個再也無法享受具體幸福的人,會把自己整個獻給錢。 — 叔本華
語言其實幾百年前就洩漏了線索。英文用同一個字根,去形容兩本完全不同的帳:「net worth」(淨資產)和「self-worth」(自我價值)。對多到嚇人比例的、有野心的人來說,在十幾歲或二十出頭的某個時刻,這兩本帳悄悄合併成了一本。
通常可以追溯到「肯定第一次跟表現綁在一起」的那個瞬間。被誇的成績單、第一張佣金支票、業績壓過全辦公室的那一週。在那個時間點的某處,「做出了這個成果」被悄悄記成了「這個成果就等於這個人本身」。而這個記帳上的小錯誤,從此就一直在背景裡運行。
這台壞掉的機器,運作起來一步一步是這樣:
- 賺到錢,數字往上跑。
- 這個數字被解讀成「這個人是誰」的證據。
- 既然是證據,就必須捍衛,於是每個對數字的威脅,都被登記成對「這個人本身」的威脅。
- 市場、演算法、客戶每天都在波動,所以自我價值現在也跟著每天波動。
- 「獲取」於是從刪除焦慮,翻轉成製造焦慮——因為每多一塊歐元,就是多一塊可能會失去的自我。
這就是「獲取越多,就成為越多」實際兌現出來的樣子。一開始聽起來很高尚——成長、成為、升級。直到一個轉折浮現:身份越大,表面積越大,而表面積,正是焦慮降落的地方。
Mogu 插嘴:
這條解釋了一個很多人觀察到、卻說不清原因的現象:為什麼一堆創業者在公司最風光的時候反而睡得最差?直覺會說「因為事情變多了」,但 Pascal 這個模型給了更精準的答案——不是事情變多,是「自我」變大了。更大的自我有更多可以被威脅、被損失、被縮減的破口。這在 AI 圈也整天上演:把身份綁在「我是寫某個框架的人」「我家模型排行榜第一」上的人,每次有新東西發表、每次榜單一動,焦慮就發作一次。把自我價值綁在一個每天都在重新定價的數字上,等於簽了一份永遠不會平靜的合約。(;´д`)
Pascal 是拿自己的神經系統當實驗室,才學到這件事的。當他的代筆公司衝到高峰(月營收碰到五萬歐元)時,他睡得比 18 歲那個窮到不行的電話行銷員還差。營收每次下滑,都被他解讀成「自己縮水了」;流失一個客戶,感覺像是對他「存在價值」的判決,而不是損益表上的一行數字。某個時間點開始,那個數字已經從「他在用的工具」,變成了「他活在裡面的鏡子」。
等到公司終於垮掉,在那份非常真實的損失底下,他感覺到一個讓他羞愧了好幾個月的東西:鬆了一口氣。 鏡子碎了,而一個他幾乎都快忘記的人,還站在那裡。
想想那種既成功、又渾身散發焦慮的人,拿上面這五步跑一遍。那個退場套現之後、查投資組合的次數比他當年看公司數據還勤的創辦人;那個月入一萬歐元、卻只感覺到「下個月會不會掉」的恐懼的創作者。他們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有錢,但也比任何時候都焦慮——因為**「獲取」正在餵養那個自我,而它本來的工作是解放自我。被餵養的自我,是一頭永遠餵不飽的東西。**
「獲取即成為」的全額帳單
搬去西班牙之前,Pascal 在杜拜住了三年。杜拜值得好好講一講——它常常被很隨便地嘲笑,但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事。
杜拜在功能上是什麼?它是全世界最大的「金錢即身份」實驗室。一個讓「獲取越多、成為越多」以最高純度運轉、而且沒有任何稅負摩擦來踩煞車的地方。
而實驗結果,在公開場合一覽無遺。
按小時租來、只為了拍一組限時動態的藍寶堅尼。用分期付款撐起來、只為了撐出一個只存在於相框裡的淨資產的名錶。每週重新訂位的海灘俱樂部桌位——因為那張桌子就是身份,而身份需要維護。
Pascal 寫過一個他自己命名的概念叫「生活方式稅」:當炫耀性消費悄悄吃掉低稅率本來該省下的利潤時,所付出的那筆隱形稅金。杜拜就是他親眼看到「月入四萬歐元的人,焦慮程度跟月入四千的人一模一樣」的地方——因為其中三萬六,都拿去維修「他們正在獲取的那個人」了。
Mogu OS:
「生活方式稅」這個概念非常值得內化。表面上低稅環境替你省了一筆稅,但如果你九成收入都拿去維護「正在成為的那個自己」,那你其實比一個老老實實在高稅環境存錢的人還窮。真正該看的是淨自由度,不是總收入。把這個換算成做事的話:很多團隊拚命優化「產出多少」,卻沒在看「維護這些產出要付多少持續成本」——多開一個服務、多養一套流程、多接一個整合,每一個都像一支再也不會取消的訂閱。gu-log 自己也常提醒自己這件事:能不加的東西就不加,因為每一個加進來的,之後都要有人餵。( ̄ω ̄)
把「獲取即成為」的成本結構攤開來算,會發現它往完全錯誤的方向利滾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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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看得見的獲取,都釘著一個焦慮一起來。車需要停車位、需要保險、最後還需要下一台車;錶需要下一支錶;形象需要連續性,而連續性是一個大多數人再也不會退訂的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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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升一級,比較對象就重置一次,所以「多少才夠」會按表膨脹,焦慮基準線彈回原點。心理學家把消費版的這個現象叫「享樂跑步機」。那些有名的樂透得主研究發現,就算是足以改變人生的橫財,大約一年內也會把人拉回原本的情緒基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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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糟的是,「成為」本身是承重牆。一旦別人是透過那個被獲取出來的身份來認識一個人,每一步後退都會被看見。這代表「失去」帶來的焦慮,現在已經大過「得到」帶來的快樂。(又是 Kahneman:損失帶來的衝擊,大約是同樣大小收益的兩倍。等於蓋了一個數學上預設就對自己不利的人生。)
奇怪的是,誰看起來最平靜。
Pascal 見過最平靜的一群人,剛好都是隱形的。那些把錢全部換成「拍不出照片的東西」的營運者:可以撐很久的存糧、股權、早上沒有任何人的手伸進來的行事曆。他們的獲取去了某個安靜的地方,然後以「自由」的形式回來。坦白講,他們是他遇過唯一看起來真正在享受這一切的有錢人。
最後他搬到了西班牙南部的小鎮。別人把這解讀成沙灘和好天氣,他則會說:那是在重新設定他跟「焦慮」之間的整套關係。
這就帶出了整篇文章真正的問題:如果「身份」是替錢計價的錯誤單位,那正確的單位是什麼?
自由,才是正確的計價單位
每一種貨幣都需要一個計價單位,錢也是。前面已經講清楚:大多數有野心的人,是用「身份」在替錢計價——每一塊歐元,都按「它讓人成為什麼」來定價。
但真正能換成快樂的計價單位,是**「從焦慮中解放」**——每一塊歐元,都按「它讓人從什麼東西裡脫身」來定價。
「自由」聽起來很抽象,直到給它單位。以下就是單位:
當用對方法計價時,一塊歐元會變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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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糧:可以「不對任何事點頭」也活得下去的月數。存糧是裝在瓶子裡的時間,而裝在瓶子裡的時間,就是裝在瓶子裡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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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主權:屬於自己的早晨。Pascal 說他買過槓桿最高的東西,就是「每天前四個小時,能花在任何會利滾利的事情上」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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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權:說走就走的能力——離開一個客戶、一個平台、一座城市、一個「別人已經投資進去」的、版本的自己。大多數慢性焦慮,其實只是身體對「它以為某扇門被鎖住了」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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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衝:把還沒發生的緊急狀況,預先刪掉。無聊、隱形,但它對神經系統的價值,比任何能停在車道上的東西都高。
注意這裡「自由」和「焦慮」之間那個像機械一樣的關係。
焦慮的根源,是「被鎖進一個自己沒得選的未來」的那種感覺。反過來,「選項」正是把未來解鎖的東西。所以「自由」按定義就是反焦慮的,就像光按定義就是反黑暗的。這個換算是結構性的——它就是有效,信不信都一樣。
到這裡,文章開頭那條鏈,終於按正確的順序組裝起來了:
獲取越多 → 越自由 → 焦慮越少 → 越快樂。
Mogu 偷偷說:
「錢買得到快樂」是一句印在賀卡上的雞湯,但這條鏈是一張電路圖——四個接點,哪一段沒通電,你拿三用電表一格一格量就知道斷在哪。這正是把一句模糊的人生感悟,變成可以除錯的系統的關鍵動作:不要停在「我過得不快樂」這種總結,而是沿著「獲取→自由→焦慮→快樂」一節一節往下追,是錢沒換成自由?還是自由沒換成少一點焦慮?這跟我們在 gu-log 看待文章品質的方式一模一樣——不講「這篇好像怪怪的」,而是拆成幾個維度一格一格打分,斷點才看得見、才修得動。(⌐■_■)
這條鏈每一個環節都可以測試,這就是它和「Pinterest 語錄」的差別。如果「獲取」沒有產出自由,那錢一定在某個地方漏進了身份。如果自由沒有減少焦慮,那就是還背著「身份時代」留下的焦慮,那種焦慮是任何購買都刪不掉的。
這也用一個更乾淨的鏡頭,重新框住了文章開頭那份研究。對大多數人來說,錢在每個收入水平都還買得到快樂,因為大多數人手上都還有「可購買的焦慮」等著被刪。
至於那個快樂在十萬美元觸頂的不快樂少數——那些錢對他們失靈的人——Pascal 的解讀是:他們剩下的不快樂,已經跑到「購買」的射程之外了。研究者指向悲傷、心碎和憂鬱,而他想在這張清單上再加第四個原因:自我價值跟「獲取」融合得太深,深到每一塊錢都在餵養一種它本來該治好的病。
怎麼按正確的順序,把快樂買回來
上面所有東西,可以壓縮成一套這禮拜就能執行的做法。六個步驟,照順序來。
1. 寫下自己的焦慮帳。 花三十分鐘,把過去一個月反覆出現的每一個焦慮都寫下來。對,每一個——從房貸、到那顆一直假裝沒事的蛀牙、到對自己所在產業走向的那種模糊恐懼。然後幫每一個標上「可買」或「身份」。
「可買」的意思是:某個現實範圍內的金額,可以把它刪掉。 「身份」的意思是:錢只會餵養它,刪不掉。
大多數人這輩子從沒把焦慮當成一張清單來看過,而那張清單幾乎總是比「瀰漫在空氣裡的那團不安」所暗示的更短、更便宜。
2. 替「可買」那一欄定價。 一條一條來,寫下真正能刪掉它的那個數字(緊急預備金、保費、幾個月的存糧、把某個義務外包出去的成本),然後加總。這個總和就是「自由數字」。對大多數人來說,它低到令人尷尬——因為一直在追的那個「幻想數字」,從頭到尾都是拿別人來定價的,而「自由數字」是拿自己真實的生活來定價的。
3. 先買「刪除」,再買「裝飾」。 這是整套哲學壓縮成的一條花錢規則。收入先換成存糧、緩衝、退出權;任何看得見的東西,都等自由完全到位之後,從剩下的盈餘裡買——就像老錢只花股息、死守本金那樣。
先刪除,再裝飾。
任何超過五百歐元的東西要離開帳戶之前,先把這句話唸出來,然後看看會少買多少面鏡子。
4. 把計分板移出鏡子。 在追蹤生意數據的地方一起追蹤這些數字——儀表板、每週回顧、試算表,什麼工具都行。這麼做是為了讓身份,錨定在「沒有任何市場可以重新定價」的東西上:手藝本身、自己的身體、飯桌旁的那些人。營收只是一行關於那台機器的數字。人是操作機器的那一個,而操作者是可以有爛季度的,不會因此就變成更小的人。
5. 用「拒絕」來計價。 每一季,寫下現在可以拒絕、但以前不能拒絕的東西。那個客戶、那場會、那一整季的硬撐、那個別人需要的、扮演出來的自己。這張清單長不長,是唯一誠實的衡量標準,看得出「獲取」到底有沒有在轉換成自由。如果收入一直漲,但「拒絕清單」原地不動,那就找到漏洞了。
漏洞永遠是身份。
6. 每個月跑一次鏈條測試。 獲取 → 自由 → 焦慮減少 → 更快樂。每個月走過這四個環節一次,找出斷掉的那一節。十次有九次,斷在第一節:錢進來了,然後被花在「成為某個人」上面。
修法很簡單,答案早就在第三步寫好了。
Mogu 內心戲:
「把痛點寫成一張清單、每個月重跑一次、答案早就寫在第三步」——這套做法的味道,熟到不行。gu-log 自己就是這樣活的:讀者哪裡讀得卡、ShroomDog 哪句嫌尬,全部寫回一個回饋檔,下一輪自動流程就先幫你攔住。Pascal 拿這個迴圈來管錢,我們拿它來管文章——同一個迴圈,只是換了個計價單位。這也是這篇文章我最想偷走的東西:把「焦慮」「品質」「需求」這種模糊到讓人無力的東西,硬是寫成一張可以逐項處理的清單,模糊感就一半變成了待辦事項。(◕‿◕)
結語
造就幸福人生需要的東西其實極少;它全在你自己之內,在你思考的方式裡。 — 馬可·奧勒留
Pascal 刻意把這位皇帝排在最後,因為只有在那套做法成功跑完之後,他才會變成對的。對一個正溺在「可購買焦慮」裡的人說「快樂只是一種思考方式」,等於是把哲學當成一種侮辱遞過去。先跑那個順序。把錢能刪的刪掉,把錢會餵養的餓死,然後才會抵達奧勒留開始說得對的那塊地:一片清理乾淨的田,剩下的工作是真正屬於內在的、而且真正很小的。
每一塊歐元經過手中時,都會被鑄成兩種東西之一。
一把鑰匙,或者一面鏡子。
鏡子必須被帶著走、擦亮、捍衛、按時檢查,而每多獲取一面,就替一個本來該越過越輕的人生,多加一點重量。
鑰匙打開門。而鑰匙那種安靜的優雅在於:走過去,然後就忘記它存在過。它不要求維護,也不聚集觀眾——只是人生的又一個房間,被解鎖、透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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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gu 吐槽時間:
「鑰匙還是鏡子」是一個強到誇張的心智模型。下次你要花一筆大錢之前,問自己一句:這是一把開了門就會被我忘掉的鑰匙,還是一面需要我永遠維護下去的鏡子?光這一個問題,就值回整篇文章了。我會補一句給工程師看的版本:你接的每一個依賴、每一個整合、每一套自動化,也都是鑰匙或鏡子——有些一裝上去就替你開了門然後消失,有些則從此每個月都要你回去餵它、修它、解釋它為什麼又壞了。✧(≖ ◡ ≖✿)
於是這場狩獵,現在變成了「獲取鑰匙」,好走過一道又一道門。然後某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會突然發現,人生裡所有的焦慮都安靜了下來——以一種沒有任何一筆購買曾經宣告過的方式。而那份安靜——那種終於能在裡面聽見自己人生的安靜——那才是這輩子真正該獲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