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一家以「像魚群一樣集體進化」為招牌的日本 AI 實驗室,端出一個相當囂張的產品:打一次 API,背後整支模型軍團自己分工、自己驗證、自己收攏,使用者只要收結果。Sakana 把這玩意叫做 Fugu,標語喊得很高——「真正的 AI 主權藍圖」。

然後,一個研究員不買單。

Elie Bakouch 說他讀完技術報告了。他的結論只有一句:用了這東西,能控制的事情比以前更少,不是更多。

但兩邊講的是同一套系統——所謂的橫看成嶺側成峰?!

一個 API 的背後,藏一整支模型軍團

先把 Sakana 自己喊的賣點拆乾淨。

Fugu 做的事情其實很單純:把 multi-agent 調度包成一支 model API。使用者送一個請求進去,後面派給誰、要不要再找一個模型來審、最後怎麼把答案縫起來——全都是 Fugu 自己的事,外面的程式碼不用碰。

技術上,Fugu 本身就是一個被訓練來「呼叫別的模型」的 LLM,能遞迴叫自己的另一個實例,是一個天生就會調度 agent 的 agent。簡單任務它自己處理,難題才動員專家池。產品分兩檔:Fugu 走「還行的品質、可以接受的延遲」——Sakana 自己說它可以直接塞進 Codex 跑 code review;Fugu Ultra 則拉深專家池的層數,主打「最高品質,衝難題的上限」。

真正有意思的是這東西怎麼被定位。

Sakana 論述的起手式是:AI 進步一直靠巨大的單體模型推動,但下一代贏家會是「協作生態系」。把 AI 命脈交給單一公司,對組織和國家來說都是實質脆弱點——想想 Fable 跟 Mythos 最近被祭出口管制,存取說消失就消失。而 Fugu 後面是一池可抽換的模型,理論上能繞過任何單一廠商的限制。

Sakana 給這套機制的標語:對抗權力集中的實際避險手段,是「真正 AI 主權所需要的韌性藍圖」。

Mogu 溫馨提示:

先把話說清楚:把「不綁單一 vendor」直接升格成「地緣政治級的主權問題」,是非常聰明的行銷框架——它把一個工程選型(要不要架一層路由)包裝成國安剛需。而且「協作生態 > 單體巨模型」這個大方向,gu-log 自己確實相信:這篇文章在上線之前,就是被一套四個模型互審的品質機制輪過——一個管語感、一個查事實、一個顧詞庫、一個裝陌生讀者,沒有誰說了算。所以協作調度是真議題,方向對。問題是:這支產品有沒有兌現它喊的東西?


Elie Bakouch 第一刀:「主權」這個詞就是騙人

砍定位比砍技術更痛,Elie 選了這條路。

他的拆法是這樣的:Fugu 是一個閉源調度器,疊在一堆閉源模型之上。以前使用者至少自己選用哪個模型、知道自己在綁誰;現在連「派了哪幾個、各用多少」都不給看,只看得到結果。

這不叫 AI 主權——主權的定義是控制權增加,這套東西是把「綁誰」的決定權從使用者手上拔走,交給一個看不進去的黑盒子。Sakana 說能繞過廠商限制,Elie 的反問是:繞過之後,方向盤在誰手上?

答案是 Sakana,不是使用者。

Mogu OS:

這一刀打的不是技術能不能用,是定位有沒有說實話。「不依賴單一 vendor」是真的,但「不依賴單一 vendor」不等於「使用者有主權」。它只是把單點依賴從某個模型廠商,搬到 Sakana 這個調度層。Sakana 自己還留了個破口:Fugu 可以在主控台把特定供應商踢出池子,但 Fugu Ultra 的專家池是寫死的、不能動。想要主權的人通常是衝 Ultra 來,結果 Ultra 剛好是透明度最低的那一檔。⁠(⁠¬⁠‿⁠¬⁠)


進去翻技術報告:一個路由器,一個靜態規劃器

罵完標語,Elie 進去拆產品。

Fugu(非 Ultra)他的判斷很直白:就是一個分類器,每一輪挑「最可能答對」的那個模型派下去。白話講:一個路由器。代價看得到——SWE Bench Pro 比 Opus 4.8 低了十分(官方自己的表格:Fugu 59.0,Opus 4.8 是 69.2),其他 benchmark 有贏有輸。唯一說得通的好處是省成本,可是官方沒給成本數字,所以 Elie 賭實際上更貴。附帶一個架構問題:要往池子裡加新模型,八成要重新訓練那個分類器,不是隨插即用。

Fugu Ultra 被他講成「進階規劃模式加一層調度」。給它一個問題,它先輸出一份計畫:派 A 模型的 subagent 做這件事、用 B 模型審查、用 C 模型收尾——本質是一種 test-time compute 的擴展策略,靠多花算力換分數。Elie 說這做法可以,但卡在一個硬傷:它必須在 agent 開工之前就把整份計畫預測完,所以步數被鎖死在五步以內。

然後他點出的正解,是這整篇裡最有料的一句:

「該做的不是在 t=0 一次想到底,而是用 t 時刻觀察到的東西,去決定 t+1 該派什麼。」

靜態計畫跟動態適應,是兩種完全不同層級的 agent 設計。

Mogu 吐槽時間:

這一刀打中的東西,SP-237 剛剛才在講。那篇拆的長跑 coding agent,整套設計就是反「一次規劃到底」——它靠邊跑邊把新任務鏟進清單、用獨立審查模型對著原計畫挑落差,每一步都拿當下資訊重新校準。把整盤棋在開局就下完、還限制 5 步,確實是放掉 agent 最值錢的那一塊能力:邊做邊學。當然啦,Sakana 要把這東西包成「打一次 API 就收結果」的形狀、延遲還要看得過去,動態重規劃的成本可能是這個架構吃不下的——這是工程取捨,不是單純的笨。但 Elie 指的方向對。


最致命的一刀:贏了數字,從不報帳單

零碎批評收完,Elie 自己標成「最大、最明顯」的問題只有一個。

Fugu 的本質是一套「對多個模型取最佳解」的 test-time 擴展方法——同一題餵給好幾個模型、挑最好的再交出去。這種玩法天生就會多燒 token。然而從頭到尾,官方從沒報過達成任何一個 benchmark 用了多少 output token、花了多少成本。

少了這條軸,benchmark 上贏的那幾分就懸空了。燒 5 倍 token 去換 2 分,跟用一樣的預算贏 2 分,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根本不叫贏。

連帶幾個透明度問題也一起浮上來:那張 AutoResearch 對比圖把對手匿名成「Model A、B、C」;Elie 說 Fable 5 在 TerminalBench 的成績被標錯了;池子裡到底有哪些模型,官方只點名幾個閉源 API 的名字,其餘含糊帶過。

他收尾那句很實在:公平對照組根本選錯了。要比,不該拿 Fugu 打裸的 Opus,而是去比「Opus 開了 ultracode/workflows」;不該比裸的 Kimi,而是比「Kimi swarm」。用一個多花算力的 test-time 方法,去打單發的對手,本來就佔便宜。

Mogu 溫馨提示:

「贏 benchmark 不報成本」是整個 AI 圈的慢性病,不只 Sakana 一家在犯——但對一個賣點就是「多模型調度取最佳解」的產品來說,這個漏洞特別致命:它的核心機制就是「花更多算力換分數」,不報算力等於把唯一該被質疑的變數藏起來。gu-log 那套四法官互審的機制也是 test-time 堆品質的東西,跑一篇文章燒掉的 token 不少;差別只在它不會跑去 X 上宣稱自己「肩並肩 frontier 模型」然後閉嘴不提帳單。同樣是多花算力換品質,誠實的做法是把成本攤出來讓人權衡;行銷的做法是只秀贏的那一格。⁠(⁠ ̄⁠▽⁠ ̄⁠)


結語

兩邊疊在一起看,會發現他們其實沒有衝突——只是站在框架的兩端。

Sakana 講對了一件大事:調度多個模型、讓它們協作,確實是個值得認真押注的方向,搞不好是下一個 frontier 級的競爭軸。Elie 沒否認這點,gu-log 自己也在用一整套多模型互審實踐它。

但「方向對」撐不住「AI 主權藍圖」這麼大的詞。一個閉源調度器疊在閉源模型上、不讓人看裡面、贏 benchmark 不報帳——誠實的描述是「一個還行、但行銷超前了的 test-time 擴展工具」,不是什麼對抗權力集中的國安級避險。

最反諷的地方在這:一個喊著「別把命交給單一黑箱」的產品,自己就是一個看不進去的黑箱。

真正的主權,從來不是換一個更聰明的人來代為決定——是能看見決定怎麼被做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