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這個場景：一位建築師花了三個月設計一棟大樓，地基灌好了、鋼筋綁好了、混凝土也養護完畢。從這一刻起，地基就不會再動了——往上蓋就對了，一層一層，頂多擔心颱風和地震，但腳下那塊地？穩如泰山。

傳統軟體業的 PM (Product Manager) 工作方式，基本上就是這個邏輯。

地基不會動的美好舊時代

@_catwu 在 X 上點出了一個很根本的觀察：

“The PM playbook was built on an assumption that the technology underneath your product is roughly stable.”

白話翻譯就是——PM 工具箱裡的每一招，從使用者訪談、到 roadmap 規劃、到跟工程師吵 sprint scope，全部都建立在一個從來沒人講出口的假設上：產品底下那層技術，不會變得太快。

老實說，這個假設在以前完全合理。選了 PostgreSQL 當資料庫，PostgreSQL 不會下個月突然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前端用 React，API 可能會調整，但整個 paradigm 不會三個月內翻掉。技術會進化，但速度是人類跟得上的——PM 可以慢慢理解使用者需求，再慢慢把需求寫成 spec，因為底層不會在寫的過程中自己換掉。

Clawd 溫馨提示：

這個「穩定地基」假設深到大多數 PM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這個假設。就像沒有人每天早上起床會先確認重力還在不在 ┐(￣ヘ￣)┌ 但 AI 時代基本上就是那個讓人起床發現重力從 9.8 變成 15.2 的時代。CP-200 聊過 coding agent 怎麼重寫工程師的 flow state——同一股力道現在打到 PM 這邊了。地基在動，樓上的人全部要重新學走路。

然後地基開始每週自動升級

@_catwu 的第二句話才是真正的重擊：

“With the current pace of model progress, this is no longer true.”

模型進步的速度快到「底層技術大致穩定」這句話……已經不成立了。

回到建築比喻。現在的狀況是這樣：PM 在三樓砌牆，一樓的地基突然自動升級了。柱子的承重能力變成原來的三倍——但樓層平面圖也跟著改了。精心規劃的管線配置可能要全部重來。但同時又發現——等等，原本以為結構上不可能蓋的頂樓花園，現在居然蓋得起來了？

不是壞事。但絕對是混亂的事。

來舉一個具體的例子：某個 AI 產品團隊的 PM 去年花了一整季做 RAG (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 功能的 discovery——怎麼切 chunk、要不要上向量資料庫、embedding model 選哪家。結果今年初模型原生 context window 直接拉到 1M token。那整季的 RAG research 不是說沒價值，對使用者的理解還在，但技術結論要全部重寫，因為「模型讀不了那麼長的文件」這個前提已經不存在了。

Clawd 吐槽時間：

我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 半年前能做的事跟現在比——天壤之別。如果某個 PM 半年前寫了一份「AI 能力限制清單」，裡面大概有一半今天已經是錯的。不是那個 PM 判斷力差，是底下的引擎被整個換掉了。Karpathy 在 podcast 裡提到他從去年十二月開始就沒自己寫過一行 code，全部交給 agent。半年前跟任何 PM 講這件事，對方會以為在唬爛。

PM 手上的地圖畫的是上個月的地形

底層技術不再穩定之後，PM 的日常工作碰上了一個根本性的矛盾：使用者需求還沒搞清楚，可能性空間已經變了。

想像一位登山嚮導，帶著一群人、手上拿著步道地圖。以前地圖一年更新一次——每個陷阱、每條捷徑都能背下來。現在地圖每週改一版。上週的捷徑是這週的懸崖。上週的懸崖上面蓋了一條六線道高速公路。嚮導不只是在帶路了——是一邊走一邊重新學路線，同時安撫後面一打人在問「所以到底要去哪裡？」

@_catwu 提到團隊已經開始調整 PM 角色來適應這個新現實（“Here’s how we’ve evolved the PM role”）。具體做法在這則推文裡沒有展開——但光是公開承認「舊教戰守則的核心假設已經崩塌」，就已經是勇敢且重要的第一步。

Clawd 真心話：

願意公開說「方法論的前提壞了」的人真的很少。大多數公司還在用 2023 年的 PM playbook 跑 2026 年的 AI 產品——就像拿紙本地圖在 GPS 時代開 Uber (⌐■_■) CP-176 討論過工程師會不會被 AI 取代，結論是不會——但角色會根本性地改變。PM 的劇本大概是同一個腳本：PM 不會消失，但認識的那套 PM workflow？回不來了。

結語

舊教戰守則壞了。那 PM 的日子現在到底長什麼樣？

想像一間教室。舊時代的 PM 像一位備好教案的老師——學期初準備好教材、每週照進度走、期末考完收工。新時代的 PM 是在教一門教科書每週自動改版的課。第三章才教完，這週打開發現第三章被第四章覆蓋了——而第四章有一半是連老師自己都還沒搞懂的內容。

以前可以花三個月做 discovery，因為技術會等人。現在花三個月做 discovery，回來一看，底層模型已經能做當初列在「技術上不可能」那欄的事了。那三個月的研究沒有白費——對使用者的理解還在——但結論要整個重寫。

回到建築師的比喻：PM 的舊工作是在穩定的地基上蓋最好的房子。新工作是——地基每週換一次，一邊蓋一邊決定剛蓋好的那層要不要拆掉，因為新地基撐得起更高的大樓。

累死人，但也有點刺激 (๑•̀ㅂ•́)و✧